国企6382.5万元买沥青变空气和水被质疑“虚假交易” 主管部门介入调查启动追责｜底稿

封面新闻记者 石伟

据上游新闻报道，武汉一国企耗资6382.5万元向中石化北方能源（大连）有限公司购买沥青，存放在对方指定的油库近两年后，却发现储藏罐内只剩空气和水，货物“不翼而飞”。

到底有没有货？真实的货物去哪了？10月15日，封面新闻记者对此多方调查发现，这批货物先后“交易”4次，销售链涉及七八家企业，其中一头一尾的企业疑似属于同一商业团体，相关经营者共同经营着其他公司。交易链条中游的企业则表示“被骗了”，是被源头公司和最下游购买方介绍参与销售链条。

记者注意到，有网友质疑此事件涉嫌“虚假买卖”“空转套取国有资金”。

对此，武汉国企的主管部门工作人员表示，正在核实调查、追查原因，并启动了追责程序，纪委部门也已介入。

国企6382.5万购买沥青无法提货 

两年后查验发现油库仅剩空罐

2023年9月，武汉某能源公司与中石化北方能源（大连）有限公司（简称北方能源）签订购买合同，约定武汉公司限期支付6382.5万元全款，北方能源收款后发货1.5万吨防水沥青；货物由武汉公司自行提货，提货地点是新疆巴州天源石油化工公司（简称天源石油）的油库，数量按照天源石油的过磅数量为准，需在2023年10月31日交（提）货。

后一天，武汉公司与湖北安东尼能源贸易公司（简称安东尼）签约，将这批沥青货物转售给安东尼，总费用6433.5万元，安东尼当天支付20%保证金（1286.7万元）。双方同样约定，由安东尼公司自行前往天源石油油库提货，每次以油库发货数量结算；安东尼需在合同签订45天内付清全款并完成提货。提货或者尾款付款逾期，武汉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并追讨违约金。

武汉公司足额支付费用、北方能源发货至天源石油油库后，安东尼公司一直未申请提货，也未按期支付剩余尾款。面对催促，安东尼多次回函，称公司库存货品未销售，无法按期支付尾款，申请延期支付，愿意承担延期造成的违约金。

按照合同约定，武汉公司有权另行处置货品。

中石化北方能源签订的销售合同（权威人士供图）

2024年3月，武汉公司前往天源石油油库提货，被天源石油告知油库因故停业，没办法出货。武汉公司要求验货，因无法肉眼查看储藏罐内部情况，油库员工使用仪器对两个储藏罐探入检查，显示存量正常。油库还提供了货品入库单，显示2023年9月15日至18日，累计有478车次的防水沥青入库，累计约1.5万吨，发货单位是大连保税区宝奎石油化工有限公司（简称大连宝奎），入库单位是北方能源。

期间，武汉公司与天源石油另行签订《仓储服务协议》，确认将1.5万吨沥青继续存放在原地，期限至2024年12月31日，每吨每月费用10元，根据油库出具的发票结算；天源石油承诺物品原进原出，并对入库后的物品灭失、变质、损毁承担责任；武汉公司有权在存储期间对物品盘点检查，如发现数量质量问题，造成的直接和间接损失由天源石油承担。

同日，双方签订入库单，发货单位变更为北方能源，入库单位是武汉公司。

天源油库还出具了《货物所有权证明》，载明接到北方能源货权转移指令，将存于油库这批沥青转移到武汉公司名下，天源石油确认该货物数量、质量无误，将按照武汉公司书面指令发放货物，并承担保管责任。

此后，安东尼公司支付了6个月的逾期费用578万，但依旧没有提货；天源石油公司则以无法开发票为由，要求武汉公司暂缓结算储存费。

武汉公司起诉天源石油要求提货，于2025年8月派人陪同法官、检测机构人员前往新疆天源石油，在当地主管部门见证下对两个储存罐检测。结果显示，一个罐中是水，另一个罐中只有空气。

天源石油油库出具的“保真”证明（权威人士供图）

万吨沥青4次交易后去向之谜 

主管部门介入调查并启动追责

2024年8月，武汉公司曾派人进驻天源石油仓库，并现场安装摄像头。监控显示，此后时间内没有运输车辆进出油库，暂不清楚是北方能源未送达货物，还是油库在此前将沥青运走了。

根据信息梳理可见，这批1.5万吨、6382.5万元的沥青，是中石化北方能源向大连宝奎公司购买，后转销给武汉公司，再转销给湖北安东尼，均采取下游公司付款后自提方式，交易地点均是上游公司指定的天源石油公司油库。

15日，封面新闻记者分别联系了上述公司。

武汉公司对接人表示，他是根据公司指示执行对接项目，不清楚项目前因后果。记者联系了他所说的项目负责人，对方表示未参与项目，不清楚情况。

北方能源公司项目对接人称，他仅负责合同、付款这些事宜，货品对接、存储业务是其他业务经理负责，沥青是从宝奎公司采购并由宝奎公司发货，目前不清楚出了什么问题，公司还在核实处理。

大连宝奎公司负责人称，是从新疆天路化工公司采购的这批沥青，转卖给北方能源从中赚取30万元经手费用，“天路化工的人说有一笔业务，是安东尼公司购买，计划卖给浙江舟山的汇山江公司。天路化工给我介绍了北方能源，安东尼介绍了武汉公司，每个环节赚点差价。”

该负责人介绍，这是商贸行业中常见的买卖交易模式，一般是下游公司向上游缴纳20%的保证金，货物就可以在链条中运转起来，可以以少量资金盘活交易，“我自己还花了2000多万同步采购了5000吨沥青。油库一直说技术原因，没办法加热沥青进行分割运输。看到新闻才知道出事了，我也被骗了。”

宝奎公司负责人称，经他中转的1.5万吨沥青，是被天路化工指定存储在天源油库，货物入库单、运输车辆信息也是天路化工提供，他在此基础上与北方能源完成的交易。

记者多次联系天路化工、天源石油相关负责人，但电话无人接听，短信无人回应。

记者根据合同信息联系安东尼公司对接人，对方听完记者询问后挂断电话。记者根据企查查拨打该公司电话，工作人员询问记者身份及问题后回复“我为什么要告诉你”，随后挂断电话。该公司负责人则表示“正在开会，晚点回给你”，之后不再接听电话，亦未回应短信。

记者根据企查查信息联系舟山汇山江公司，电话无人接听，短信无人回应。

据上游新闻报道，天源油库实控人曾回应，称自己一年多没去过油库，不知道有没有沥青。封面新闻记者也曾拨打该电话，电话无人接听。

15日下午，武汉公司的上级主管部门工作人员表示，正对该事件进行核实调查、追查原因，纪委部门也已经介入，已经启动追责程序。

源头公司与最下游公司多有合伙关系 

网友质疑此交易涉嫌“融资性贸易”

根据天眼查、企查查信息，记者对涉事各方提及的公司进行了梳理。

最源头的发货方新疆天路化工成立于2020年，目前有两名自然人股东。大股东徐某1占股99%，名下关联着13家公司，其中包括存储涉事沥青的天源石油。另一名股东刘强，名下关联490家公司，行业遍布能源、矿业、建工、制造等多领域，他在其中多家国资控股公司担任高管。

天源石油成立于2001年，目前有天路化工和舟山汇川河两大股东。天路化工的历史股东中，包括徐某2以及舟山汇川河化工。徐某2同时担任天路化工和天源石油的监事。

近两年，天源石油被税务部门14次追缴税款、罚款，累计金额数千万元；今年，2次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，3次被限制高消费。

相关处罚文书显示，2021年天源石油以预付方式两次向股东公司—舟山汇川河采购油品，后因故未交易，却利用舟山汇川河提供的发票抵扣税费。另外，天源石油还涉及39起被诉案件，其中因合同纠纷、运输合同纠纷、仓储合同纠纷被起诉10次。

天路化工的历史股东、天源石油的现股东—舟山汇川河公司，今年2次成为被执行人，涉及金额均超1亿元。其股东王某，经营另一家舟山石油制品公司，其合作伙伴的名字与天路化工的高管名字相同，此人还曾在西部某省另一家“天路化工”公司担任监事。

大连宝奎公司提到的舟山汇山江公司，注册地址与汇川河公司在同一栋。公司法定代表人孙某，曾在海南一家“天路化工”担任总经理。他与新疆天路化工的徐某1，在西部某省共同经营着另一家石油化工公司。

综合上述信息，涉事交易的最初发货公司、指定的储存公司，与舟山两家公司的主要经营者，在多个公司中有合作伙伴关系。

天源石油公司两大股东，经营者在其他公司有合作关系（企查查截图）

根据企查查、天眼查信息，记者分别联系天路化工、天源石油、舟山汇川河、汇川江公司时，号码归属地均显示为西部某市。

中石化北方能源公司成立于2017年，由中石化与大连当地一家国企合资注册，近5年因买卖合同纠纷15次被起诉，近两年4次被冻结股权。

大连宝奎成立于2012年，今年10月因一起1700余万元纠纷成为被执行人。湖北安东尼公司成立于2022年，未显示有不良记录。

记者注意到，该事件在网络引发广泛后，有网友疑问：中石化系统内有大量沥青货品，北方能源公司为何转向民企采购大宗沥青货品，且未做进库检验；安东尼公司为何宁愿支付数百万元违约金，而不愿提货？

有网友怀疑，此事件疑似“利用虚假交易，通过空转套取国有资金”，与国家严厉打击的“融资性空单贸易”相关案例很像。

根据国资委2017年发布的《关于进一步排查中央企业融资性贸易业务风险的通知》，“融资性贸易”是以贸易业务为名，实为出借资金、无商业实质的违规业务。其表现形式多样，具有一定的隐蔽性，主要特征有：虚构贸易背景，或人为增加交易环节；上游供应商和下游客户均为同一实际控制人控制，或上下游之间存在特定利益关系；贸易标的由对方实质控制等。

2023年12月14日，国务院国资委再次发布《关于规范中央企业贸易管理严禁各类虚假贸易的通知》，对“空转”“走单”等虚假业务表态“零容忍”。

目前，武汉公司也已向天路化工、天源石油所在地主管部门反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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